他没有退。

骨裂的声音在破纸伞的隔绝下格外刺耳。李长生的尺骨上,那些犹如蛛网般的细密裂痕,正随着地脉被强行剥离的反噬,一寸寸往手腕和手肘两端崩裂。皮肉下方,苍白的骨茬甚至刺穿了血管,黑红的血顺着控制台残缺的金属边缘往下滴。

幽若微靠了过来。她没有去看天上那张越压越低的银色矩阵,只是把本就近乎透明的冰冷手掌,死死覆在了李长生渗血的小臂上。

一缕极其精纯的忘川黑气顺着她的指尖,像冰冷的钢针一样直接扎进李长生的皮肉,把那些正在疯狂跳动的痛觉神经彻底冻结。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双臂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诡异沉重感。

“压住了。”幽若微的声音细若游丝,她的魂体边缘又黯淡了几分。

李长生依然死死盯着半空。在那片绝对理智、不带丝毫感情的数据瀑布里,曲灵音的双手犹如不知疲倦的纺车,将沉香岛外围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寸阵纹无情拆解,并在底层记录下一笔笔一模一样的坏账。

账目越积越多。

李长生左手五指猛地插进残缺主板的缝隙里。

他没有去修补任何已经被剥夺的防线,也没有去稳固后方。而是将公输白之前从地底极客废品站翻出来的、几个最庞大、逻辑最混乱的高能废旧阵盘,直接无遮无挡地推到了表层防线的最前端。

这些被天庭废弃了上千年的报废节点,残存的能量极高,但内部代码全是解不开的死结。

半空中的曲灵音停顿了极其微小的一瞬。

对于一个只会按照复式记账法机械办公的盲眼书记官来说,突然出现的高价值资产,优先级永远高于外围那些散碎的地脉烂账。

漫天的银丝瞬间改变了方向,像闻到血腥味的白蚁群,抛下了原本正在拆解的边缘毒阵,一窝蜂地扎进了那几个废旧高能阵盘里。

运算立刻堵塞了。

哪怕是天庭的最高级算网从节点,在面对那些毫无逻辑、全是悖论的高能垃圾时,也必须遵循死板的财律,一条条去核对、拆解、分类记录。矩阵流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滞涩下来。银丝缠绕在那些废盘上,发出指甲刮擦铁皮般的刺耳摩擦声。

天外天,众神殿。

水镜表面的光芒因为下界运算的凝滞而变得有些暗淡。顾长风双手按在玉案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

他那张平时总是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挂上了一层阴冷至极的寒霜。曲灵音的处理速度太慢了。沉香岛上那些莫名其妙的废码,像是一团团黏稠的烂泥,死死拖住了核销的进度。

走廊外,已经传来了几道陌生的神识波动。天庭其他几位掌管审计的司命,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查探他香火底账的机会。一旦被他们看到下界这场因为核对而产生的僵持,他账面上那些庞大的空洞就会彻底见光。

顾长风咬着牙,喉结因为压抑暴怒而上下滑动。

他直接将那枚象征天庭财务最高权限的司命印信抓在掌心,大拇指死死按住印信底部那道暗红色的纹路。

“放弃逐笔核对。跳过复核。启动盲审。”他几乎是对着水镜低吼出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无视那些废码的逻辑,给我把那片区域的账,全部打包做平!立刻!”

大殿角落,层层叠叠的卷宗架后。

裴惊蛰紧紧贴着冰冷的玉石墙壁。他死死屏住呼吸,甚至连心跳都用蹩脚的龟息术压到了最低。

他的视线透过两排书架的缝隙,刚好能看到顾长风那张由于恐惧和暴怒而扭曲的脸。

那个总是把天规财律挂在嘴边、绝不允许任何人有半点逾矩的香火司命,居然在无视所有的核查流程,强行利用最高权限越权覆盖底账。

裴惊蛰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是极度紧张引发的生理痉挛。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死死攥住了一块四四方方、毫不起眼的青铜块。

那是天庭底层税官用来盖章的次级官印。这种连品级都排不上的低级货色,根本进不了高层监控网的识别范围。

他大拇指用力一按。官印底部亮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死灰色微光,将顾长风灵力失控时泄露出的那一丝越权波段,悄无声息地刻录了进去。

连这种高高在上的人都开始不择手段,天庭掩盖账目亏空的动作,显然已经到了狗急跳墙的边缘。

沉香岛上空。

“接收最高级批量平账指令。”

曲灵音那蒙着银丝的双眼突然仰起,毫无感情波动的机械声音在这片被压迫得极度凝滞的废墟上空平淡地回荡。

“启动盲审备份程序。强制缓存开启。放弃过滤,开始批量核销。”

话音刚落,那原本像水流一样平稳推进的银色矩阵,突然发生了诡异的畸变膨胀。为了容纳顾长风强压下来的海量核销数据,矩阵底层被迫生生撕开了一个庞大的临时盲审缓存区。

所有的银丝不再去分辨那些高能废盘的真伪,而是像推土机一样,直接将眼前所有的逻辑包囫囵吞下,准备扔进盲审区强行抹平。

就在这从“逐笔核对”切换到“盲审缓存”的微秒交接瞬间。

李长生眼底的血色乱码猛地一缩。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再完美的账本,只要有备份,就必然存在冗余死角。

在窃天视野的极限捕捉下,庞大的银色矩阵底部,一条极其细微的、根本没有经过任何防火墙过滤的灰色数据端口,因为数据交接的剧烈摩擦,暴露出了仅仅存在不到万分之一秒的裂隙。

李长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神识深处下达了一个最简单的指令。

他一直在指尖揉捏着的那一丝暗红色的窃天乱码,在此刻被他迅速包裹上一层毫无灵力波动的、类似于极客废品站里随处可见的“已删除废码”的外壳。

没有声光电的爆发,也没有激烈的交锋。

这团带着深渊极致病毒气息的木马,就像是一粒灰尘,顺着庞大数据流疯狂倒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刺进了那个刚刚裂开的冗余端口。

它避开了曲灵音的所有监控,死死楔入了天庭矩阵底层的备份账本里。

通道打通了。

也就是在这枚暗门布下的瞬间,沉香岛外围的物理防线彻底蒸发。

盲审程序的批量核销,直接将地脉里最后一点残留的阵纹连根拔起。

外围泥水里的几个散修,身上的护体法器连同体表残留的灵气,在接触到银丝的刹那化作毫无生机的飞灰。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控制台,发出令人牙酸的崩塌声。

一切物理层面的反抗,都被这股降维的抹除力量清缴得一干二净。这座岛,已经沦为了一个完全不设防的靶场。

李长生孤零零地站在满地残渣里,头顶那把破伞已经被压得紧贴着他的头皮。他双臂的黑血还在流,但他那双布满乱码的眼睛里,却没有对阵地陷落的反应。

他主动让出了所有的阵地,换来了一根直插天庭心脏的钉子。

但就在他准备收回神识的刹那。

天空深处,那只原本正死死盯着下方的天道业火竖眼,眼球突然极度生硬地翻转了一下。

失去了顾长风的意志灌注后,这只眼睛里的业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变得更加深邃。

一股比刚才的物理重压和数据剥夺都要阴冷百倍的沉重感,毫无预兆地当头砸落。

那不是灵力的碾压,也不是代码的清空。

当李长生试图抬起左脚,往后退开半寸稳住重心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陡然变成了某种极其粘稠的半固态。

咔。

一声无形的脆响在他识海深处炸开。

一条看不见的因果锁链,无视了幽若微撑开的忘川气息,无视了沉香岛上的物理距离,直挺挺地穿透虚空,死死缠上了他的脊骨。

只要他敢在物理空间里产生哪怕一毫米的位移,这根锁链上的因果判定,就会在瞬间把他连皮带骨彻底钉死在原地。天外天另一端,更致命的死锁降临了。